自从和穆征鄢跳了那场死亡之舞,并在隔周参与了以诗歌为主题的即兴表演,纪湘陵便常去那栋民宅地下室,加入剧团的练习。她很快就成为这个连名称都没起的剧团的一份子,肩负剧本发想、上台演戏和公关宣传等职责。团中其他成员一下便看出纪湘陵对穆征鄢怀有极深的恋慕,後者时不时会引来年龄较低的女性,这些被同性恋情冲昏头的女孩们以创造艺术之名行发花痴之实也是常有的事,一般都会给剧团带来麻烦,可纪湘陵证明了自己与这种人的不同。她对戏剧、对说故事、对和一群人共同假扮成另一群人的乐趣感到爱不释手。彩排总是尽心尽力,同个桥段反覆重来再多遍都不喊一声苦,受前辈指导时也愿意虚心受教,所以每个团员都挺喜欢她,将她视为他们这个大家族的亲妹妹般呵护疼爱。
这些团员们全比纪湘陵年长,有些已成家、做着朝九晚五的正职工作,有些尚在读研究所,没排戏的夜晚就是在砖头书之海里挣扎,有些则似穆征鄢那般,在多种零工间打滚流浪,而纪湘陵身为这儿唯一的高中生,虽拉低了岁数的平均值,可并没为团队增添多少活力,毕竟这群来自各种生长环境、除爱好表演外几乎没什麽共同点的人全都像个大孩子,放任情感自由流动,想哭就哭,想笑就笑,心理状态同过山车大起大落,且不知为何,整个群体竟保持在某种动态平衡上,在同一天里,不会所有人都好动贪玩或沉稳孤僻,纪湘陵总能在捧腹大笑的人身旁找到仰天垂泪的同伴。
而其他团员则总能在穆征鄢身旁找到纪湘陵。像道影子,忠厚老实地跟在脚边,顶上光芒愈亮,它愈黑得深沉。因此大家都识相地让出空间,给纪湘陵机会和穆征鄢共处一室。後者在两人初次相见的民宅七楼租有间小套房,纪湘陵放学後和周休假期常去那儿串门子,就是平日须到校的时刻,心神也全耗在这小小的四方天地里,鲜少离开。
穆征鄢的收入只允许她入住逼仄简朴的小房间,里面铺了张破旧的床垫,不大,与墙壁间的空隙却仅够塞一本书的宽度,书往上叠到与纪湘陵齐腰,书背文字之繁杂多样透露房间主人是名杂食性的者。纪湘陵本身也是爱书之人,她会携来自己的收藏,如留下足印般,为书墙添上一块笔墨的砖,并取走穆征鄢的一本作为交换。在纪湘陵的认知中,没有比互换书籍更浪漫的举动了。这等同从身上剥下一片风景予以他人,他们要往里头散布病毒或花粉都悉听尊便。於是乎,穆征鄢家里有越来越多纪湘陵的成分,反之亦然。
夜晚很长,纵然手边没书可读,依旧有许多活动可供她们打发时间。穆征鄢有一台二手商店挖来的家用投影机,用它放映黑白文艺片或无脑喜剧片皆莫名合适。警探办案、赛博朋克、十九世纪浪漫主义、南洋热带风情??各式风格与种类的片子一一在她俩的待看片单上出生又消亡,她们时而囫囵吞枣、忽前忽後跳转着看,时而一帧一帧抽丝剥茧打磨观赏。在悲剧前笑闹,喜剧时哀哭。所有常理与礼数沉入杯底,与咖啡渣一块儿冷却凝固。
房内墙上多处贴着纸张和字条,记录剧团相关的事项——孵育中的新作构想、角色设计草图、每月收支计算等等——一过期便会被撕下来,顺道扯落一点白漆,次数多了,墙壁遂呈露出星星点点、烫伤也似的疤痕,废纸则被拿去喂打火机细瘦贪婪的火苗。每当灰烬乘着傍晚的轻风飘出窗缝,升向粉靛色的苍穹,纪湘陵便觉心中浩浩荡荡地漫开一片澄明的云气,裹缚自身,兼作坚不可摧的城墙与镜面,透过这层云气,她本人的光彩在无限反射之下变得更为明亮夺目。她不知道穆征鄢有没有留意到这一点,但她不急;她跟她有一生的额度可慢慢消磨。
这天,她在影映於白墙上、他人那或真或假的宇宙前稍稍分了神,以眼神探索身旁穆征鄢的侧脸。後者正专注在笔电上敲敲打打,许是自尚在播放的外国电影里找到了灵感,想将倏忽即逝的主意记入剧本草稿的候补区,心无旁骛到对电影中主角们往後的际遇彻底失了兴致。纪湘陵唰地起身,关掉影片声音并取消字幕,站到投影机前,活灵活现地替这群金发碧眼的演员道起台词;光转换腔调和语气还不够,她拎起穆征鄢扔在地的皮夹克,套上右半身,搭配肢体语言即兴表演起来。
她俩都没看过这部电影,对唇语也一窍不通的纪湘陵当然是在现场瞎掰剧中情节。穆征鄢的手中止打字,凝望这位不断在多种身分间流畅切换的新团员,发自心坎掀起了微笑。那笑映在纪湘陵的虹膜上,如此豁亮而深厚,教她如癫如狂,差点抽离角色,跪倒在爱人面前亲吻她的嘴角。
她忍住了,涌向穆征鄢的思慕徐徐分流出一条支线,朝表演艺术的领域汇集。之於虚构人物,无论是内在同理抑或外在呈现,纪湘陵都能驾轻就熟地达成。那对她而言是再自然不过的行为,比过她自己的生活更充实、更舒坦、更令人神往,如同动作片中,歹徒爬过通风口後来到宽敞的楼梯间,总算能舒展筋骨、大口换气连比喻都能和演戏有所牵扯,这令她好生快慰。她没跟穆征鄢以外的任何人提过她这番感受,反正也不会有人关注这一点,不是吗?
「瑞秋,你是我有史以来见过,最美丽的女子。你频频在我梦里现身,昨天、前天、大前天,还有明天都是。我现在就要拿我手中这把刀,割下你的脸皮,把它挂在我祖父留给我的桧木书桌前。」
纪湘陵装出低沉磁性的嗓音,搭配着萤幕上男主角开阖的嘴型说话。男人怒发冲冠,拍桌踢椅击墙,她则伤怀与热诚同存,两眼扣住穆征鄢的目光,瞳孔聚焦之猛烈,使全世界所有的色彩和光线都在对方身上收束。演戏时,纪湘陵险些说服自己,在她俩视线所及的边界内,时间流速较慢,重力尤其强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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