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里有一件事，一直没有对人说。在酒藏里，青霉是敌人，一旦在麴室里看见青绿的斑，整室的麴都要烧掉。他这一辈子的本事，有一半是用在防青霉上的。如今却要他在这间屋子里，把青霉当成作物，一盘一盘伺候。
第四天，盘面长出一层白绒，渐渐转成青绿，表面渗出一粒粒淡黄色的小水珠，像清晨草尖上的露。第五天，水珠更多了。宫崎站在盘架前，轻轻叹了一口气，说不出是感叹还是惋惜。
十一日，星期四，第三排架子上有二十几盘出了怪斑，黑的，带一点黄绿，边缘毛糙。他蹲下去细看，脸色变了。他知道这是什麽：是麴菌，是酒藏里最常见的那一种。他立刻让人把那一排整个搬出去烧掉，又把墙、地、门把全部用石炭酸擦过一遍。直到夜里，他才想起一件事，慢慢低下头，看着自己身上穿的深蓝色外褂。这件衣服，前一天下午他还穿着去过滝野川。
他把外褂脱下来，交给助手，说：「烧掉。」
第二天起，他在门口加了一条规矩：凡是进过酒藏、碰过麴的人，当天不得进这间屋子。这条规矩写在一块白木牌上，挂在门楣。另有两位帮工的妇人这个星期因为发烧没有来，人手少了两成，进度慢了。可是十二月十三日，第一批麴式盘收成时，用十九号株培养出的液体，比最初那一次，在同样的时间内，多了好几倍。
十二月十二日，星期五，东京朝日新闻的早刊第三版右下角，登了一篇不到四百字的短文。标题很淡，说是济生会的芝病院有一种新药，专治肺炎，由民间财团供应，依病情轻重，不问身分，并把规则的四条，原样附在文末。文中没有提皇室，也没有提北里的名字，只写了财团的全名。
记者藤森压这篇稿子，压了整整五十天。他记得长与又郎当时说的话，「您登了，反而让更多人排队等死」，也记得自己那天握着茶杯，什麽也没说。这一个星期，他每天到病院後门站一刻钟，看着那一点点药，把每天十二个圈，画进名单。十二月初，他听说药的量变多了，又听说有一种新的做法，他去问长与，长与只说：「可以登了，但要把规则一并登上去，登出来，让排队的人知道，不是不肯给，是给不了更多。」
十三日，星期六，天没亮，芝病院的铁门外已经站了两百多人。有人裹着棉被，有人用板车拉着病人，有人抱着孩子，孩子的脸被风吹得通红。呵出来的白气一团一团，在煤气灯下浮着。北岛多一站在一只倒扣的木箱上，手里捏着那张印好的规则，声音不大，却很稳。他一条一条念出来，念到第四条时，人群里有个男人大声喊：「那我老婆呢？」
北岛说：「请让主治医师看过，附上痰片。符合的，今天就排。不符合的，用了也没有用，我们不能骗您。」
那个男人站了很久，後来低下头，没有再说话。藤森站在人群後面，手心里全是汗。他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又划掉，只留下：今天来了两百人，药只有十二份，规则被念了一遍，没有人推挤。
十二月十四日，星期日，高轮的东宫御所。内山小二郎把两张摊开的地图铺在御学问所的矮桌上，一张是西伯利亚，一张是远东沿海。他五十九岁，炮兵出身，说话向来带着数字，语气直爽，不爱拐弯。他说，十二月八日，驻美大使奉命向华盛顿提出三个方案：维持现状，或全部及一部撤兵，或增派兵力。柯尔恰克政权在十一月垮台之後，铁路沿线的局面一天比一天不稳，参谋本部里赞成继续驻兵与赞成撤兵的人，吵得不可开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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