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向说出这话的施定娴。魔咒被打破,她完全忘了自己不过是条孤立无援的落水狗,疯了般直扑到施定娴身上,怒火拉高她的拳头。其他人连忙格开孙罂,将她压上冰冷的墙面,背脊与硬物相撞的冲击令她痛得喘不过气。在这阵近乎茫昧的空白片刻里,一个念头在孙罂脑里窜起了星火;她稍微能领略纪湘陵当时决意残杀父亲的执念了。

        「妈的,你还挺带种的嘛!来啊,再来一次啊!再冲过来打我啊!」每骂一句,施定娴就推她一把,孙罂被撞得活像只癫痫的手偶娃娃,不反抗也不作声,施定娴於是又扳过她的下巴,逼她正视自己。身後的友人乐得看好戏,个个翘首以盼,却只见带头的施暴者霎时不再动弹,连叫嚣都跟着平息。

        这会儿施定娴觉察到了,从孙罂眼底透出的精神已不是才刚被激起的愤恨,更非筹划反击手段的沉着或对这帮人的霸凌见怪不怪的淡然,而是纯然的、深不见底的虚无。这个人已是魂不附体,逝去的流年形成了琥珀,遗弃於此地的空壳就被锁在里头,自此与外界绝缘。

        这种灵魂出窍的体验施定娴未曾有过,自然也无法意会。局势遭到了反转,她瞪着孙罂的眼睛,和那对眼睛後方延展出的一片空无,不禁感到毛骨悚然。

        这时候的孙罂藏进了一片森林里。她早该料到的,纪湘陵是个不能随意被召唤的人,一经掀动,她便成了山谷里的回音,在峭壁危崖间回旋往复,切割出一道又一道淌满山泉的裂口。拨开水帘,说不定就能一睹敛迹於幽瀑下的洞窟。这些洞窟绵长而悠远,可系出同源,不论怎麽左拐右弯,终究只会抵达同一个地方。

        她与纪湘陵一前一後造访母亲温暖的子宫。她们的肉与骨与灵以血缘相系,带着点定命的意味,一切都显得正常且理所应当,但孙罂有时候考量得久一点了,又会蓦然觉得这既奇妙又不可思议。是的,她们是姊妹,因为她们来自同一对父母。可这又是为什麽?她俩是血亲这点根本毫无道理,没有任何经得起推敲的原理或法则,她跟她就是偶然间在对的时间和对的地点被创造出来,性情或外表再天差地远,彼此间就基因上也拥有一定程度的相近性,本质亦有一部份会是重叠的。

        无所谓喜好更无关乎生死,她就是她的姊姊,她就是她的妹妹。再痛苦也是。一辈子都是。

        「你为何那麽恨她?」孙罂开口。不只其他人被吓到,连她自己也因这恍惚间的查问而警醒。森林萎谢,洞穴蒸发,她又回到她的身体里,在学校肮脏的厕所内,正对数名张牙舞爪的青少年。

        「你说什麽?」施定娴的表情像感觉踩到了一坨狗屎,抬起脚看鞋底,却发现什麽也没有,那触感不过是擅於伪装的错觉。

        「你是讨厌湘陵哪一点?她比你聪明?比你幽默?比你漂亮?人缘比你从幼稚园到现在加起来都要好?」

        一条筋在她颈侧绷紧,施定娴自牙缝间挤出反驳。「??我朋友也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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